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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国春秋

邓华和:大师的家国情怀——忆林少宫教授二、

来源:未知 时间:2019-04-03 12:16

  林少宫教授是我国著名的数理统计学家和计量经济学家,我国计量经济学奠基者之一,担任中国现代统计研究会名誉理事长和中国数量经济学会顾问,生前为华中科技大学经济学院顾问、特聘教授、博士生导师、数量经济与金融研究中心名誉主任。

  邓华和,华中科技大学第一届、第二届党委委员,第三届纪委委员,曾任华中科技大学校部部长、华中科技大学经济学院党总支等职。

  走进经济学院大楼,一楼大厅里耸立的两座尊者雕像,让每一位来者肃然起敬:一个是中国的“发展经济学之父”张培刚教授,另一位就是中国数理统计学家和计量经济学家林少宫教授。

  上个世纪50年代中期的一天,当时的高等教育部突然给学校发来了一个文件:希望能调林少宫教授去钱学森先生身边工作,不过工作关系放在清华大学。此事因故未成,事隔20多年后,清华大学又伸来橄榄枝:希望调林老师去他们学校工作。

  林少宫教授是一位什么样的教授?为什么钱学森、清华大学这些中国人物和学校几十年来一直耿耿于怀,非要将他招之麾下不可?

  在学校档案室里,我打开1973年《华中工学院学报》(创刊号),上面第一篇学术论文即为林老师的“估计缺落数据的交互对比法”。著名的邓聚龙教授的文章则在第二篇。林老师1963年在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的《基础概率与数理统计》一书被同行公认为填补了学科的空白,作为工科院校教材使用了20多年。1995年国内的一家权威机构准备引进古扎拉蒂的《计量经济学》,在寻找最权威的翻译者时,找遍全国各高校,发现只有林少宫教授是最合适的。九思老校长在2004年的一次大会上说:“”后我们学校做了两件全国第一的改革工作:一件是将原来单一的工科院校向综合性大学转变;另一个全国第一就是建立数量经济学专业。而林少宫教授是这个专业的旗帜!

  2009年11月15日,在华中科技大学举行的林少宫教授遗体告别仪式上,时任校长李培根院士称林老师为“中国数理统计学和数量经济学的奠基人之一”!李校长将林老师的学术成就归纳为三点:一、推动了数理统计学在中国的普及及发展。早在上世纪5、60年代,国内统计学界对统计的认知还相当的模糊,林老师当时编写的“信息论讲义”等相关著作竟因无人能读懂而没有一家出版社敢出版。1963年在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的《基础概率与数理统计》一书,填补了该学科的空。作为工科院校教材使用了20多年。1982年在高等教育出版社编翻译出版了《应用概率》上、下两册。林老师学术成就的第二个方面是研究并推广了正交试验设计,给社会带来了巨大的经济效应。第三个方面是倡导并推动了数量经济学在我国的建立和发展。

  林老师是1954年来我们学校工作的.在这之前他1944年毕业于重庆原中央大学,1949年获得美国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学经济学硕士学位,1954年获得美国伊利诺伊(ILL)大学经济学博士学位。1953年至1954年在美国俄亥俄州立大学任教师。1954年在回国的邮轮上碰巧遇到了同期回国的钱学森先生,这才有了文中开头的一幕。只是钱大师怎么也没想到,他纵然能爆响,但是在爱才如命的九思老校长为代表的华工人面前,他想让林少功成为同事的愿望终究也未能实现。

  林少宫先生从教半个多世纪,“桃李遍天下”来形容他的学生之多应该不过分。但是也许他自己也未曾料到,他的那些遍天下的中,却有一部分人创造了让世界惊艳的“华中科技大学经济学家现象”。

  时间刚刚进入本世纪不久,国内外一些主流媒体就不断有消息传出:在全球最有影响的华人经济学家中,出生于华中科技大学的人数最多:石寿永、田国强、艾春荣、徐滇庆、宋敏、谭国富、刘立群、李东、方振明、尹东平等,而且这些人绝大数都师从林少宫教授。尤其是田国强,他不仅多次位列全球十大华人经济学家榜单,而且也是一位十分成功的经济学教育家、改革家,他应聘于上海财经大学经济学院院长之后,锐意改革,在学校领导的大力支持下,取得了令人瞩目的非凡成就。

  很多人对“华中科技大学经济学家现象”很不解:为什么不是北大、清华,亦或是中国人民大学?而是在一个工、医见长的华中科技大学?

  站在经济学院大楼的大厅里,张培刚、林少宫两位大师似乎在默默的诉说着一切:早在40年前的改革开放一开始,张培刚、林少宫两位大师就敏锐的意识到:中国经济学的春天来了!他们最先在国内的大学开设了宏、微观经济学,林少宫老师更是早在1980就参加了被学界称为“黄埔一期”的“经济计量学讲习班”。当时顶尖的华人经济学家邹至庄、刘遵义、肖政等都是这个班的教授团的成员。林老师从讲习班一回到学校,就推动了学校成为国内最早开始现代经济学,尤其是计量经济学和数理经济学的教学与科研的高校之一,这也可以认为是“华中科技大学经济学家现象”的最早源头吧。

  林老师最开始带研究生时,可以说一切都是从零开始,没有大纲、没有教材、甚至连学科的名称都没有,林老师凭着几十年前留美时的一些依稀记忆,靠着千方百计从各种渠道弄到手的一些零散的相关资料,带领他的们艰难的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多年以后,他的们聚到一起,忆起那段经历,无不感慨不已:当时大家全神贯注地听着导师的演讲,唯恐漏掉一个字,很多情况下即使像听天书似的,也要竭尽全力的记下听到的一切,然后课下再相互对笔记。尽管困难,但大师毕竟是大师,哪怕是几十年后的今天,仍然能看到导师当年教学思想的深邃,教学方法的得当。

  首先,林老师洞悉数学在现代经济学中的重要性。研究生学习阶段总共也就6个学期,但林老师花了三个学期用来厚植他的们的经济数理基础,他不仅亲自讲授中、高级计量经济学,还请校内的李楚霖教授讲数理经济学,请中科院的专家讲建模方法和价值论等,为学生们毕业后能迅速投入主流经济学的研究打下雄厚的基础。很多学生到国外名校后继续深造,很快就得到了导师的首肯。不少海外名校的导师称赞中国的导师做的是“伟大的工作”。

  第二,林少宫先生针对我们学校是工科院校的特点和其们大都是理工科学术背景的特点,因材施教,首先强化对经济学,尤其是现代经济学基本概念和理论的学习,安排了详细的经济学课程,同时还邀请了包括谭崇台教授在内的等一批武大教授为们介绍西方经济学,请中国社科院的王宏昌教授讲授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学,努力使们不但掌握较丰富的经济学知识,更使们逐渐增强了经济学思维能力。

  第三,重视学术交流和教育国际化。林老师始终认为,在学术研究中,学术交流是非常重要的。他不但请来多位国内名教授,也多次联系麻省的Franklin fisher教授,明尼苏达大学的leonidHurwiez教授、李龙飞教授等国外名教授来校教课,也尽可能创造条件让们能出国参加学术活动,例如参加邹至庄教授主办的经济学福特培训班等。

  第四,注重理论和实际相结合。林老师非常重视学以致用,在研究生培养计划中安排了大量的实践课程,如安排学生到社科院与科研人员一起参加“中国经济投入产生分析”课题研究,参加武汉市政府的“技术进步和经济增长估计预测课题。

  说他是“情圣”,最主要是体现在他对祖国的一往情深,希望祖国富强的愿望纵贯他一生。当年在美国获得博士学位后,本来已在美国名校获得教职,但听说新中国特别需要他这样的学有所长的人才,于是没有任何犹豫,立即返国。要知道他夫人吴训叔老师全家人都去了或海外其他地方,因为吴老师的父亲吴忠信先生是要员,世人都知道蒋纬国有两个父亲,生父蒋介石,养父戴季陶,殊不知他还有一个养父就是吴忠信先生。而且吴老师本人也被蒋介石、宋美龄二人认做“干女儿”,吴老师当年去美国留学也是蒋介石送出国的。

  也许正是林老师这样不顾一切的爱国,希望用已所学报效祖国的感人精神让他在1954年回国途中与不期而遇的钱学森先生成为莫逆之交,使钱先生在脑海中深深的记住了林少宫三个字。

  在2009年11月7日林老师去世后,他最喜爱的田国强强忍悲痛,把他与恩师之间的几百封信件找了出来。在整理这些信件的过程中,田国强的泪水流了一遍又一遍,这几百封信件几乎每一封都是老师鼓励他和师兄弟们好好学习本领,将来为国多做贡献,当然这也是老师自己内心世界的自然流露。林老师在1988年2月18日写给田国强的一封信中写道:“在国内要创办一些专业还是困难多端,一言难尽,但无论如何都应为祖国振兴而效力。”

  “无论如何都应为祖国振兴而效力”这是林老师一生的座右铭,这句话现在已深深地镌刻经济学院大楼内的林老师雕像上面了。

  爱国还要有过硬的本领、更要有孜孜不倦的实践。林老师用一生的实践阐释了什么是“学者”?打开他的原始讲稿,一手漂亮的钢笔字,工工整整,连标点符号都不用改,直接出版就是一本好教材。林老师将几乎一个花甲的岁月都奉献给了祖国的教育事业,在他刚回国的那个年代里,由于客观原因,本是现代经济学出身的他不得不放弃自己的专业转向数理统计的教学研究。其间由于数理统计的英文资料少,大多是俄文资料,他从零开始学俄文。他一生真正是活到老,学到老。在他去世前最后一次在同济医院住院时,只要有可能,他就要抽出枕头下的英文版专业书学习,旁边的一位同济医学院的研究生感动的说:“爷爷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刻苦,我们年轻人有什么理由不上进呢?”

  林老师对人更有感情,凡是和林老师有接触的人,都感到他待人的温暖。经济学院的费建平老师也就是一个普通的年轻老师,仅仅是和林老师曾经共同翻译过一本书。但当年轻的费老师结婚时,林老夫妇亲自作画并装裱赠送;费老师长子出生,林、吴二老便转遍华工市场,特地为他买了一套衣服和毛毯。

  林老师有三个儿子,个个学有所长。兄弟三个谈起父亲,个个眼含热泪,饱含。在林老师去世近十年后的2018年底,林老师长子林子美先生来文华学院看我,谈到父亲时数度哽咽,他说:“我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语言来表达自己和两个弟弟对父亲的深深的敬爱之情!”

  至于众多的们,林老师对他们的深情甚至超过了自己的儿子。他的们天南地北,但是只要有可能,他都尽可能为排忧解难。常言道:儿行千里母担忧,林老师也正是他众多们的心中的慈母。在他去世前的那一年,他大多数时间都病卧在床,甚至好多时间都在昏迷中,但他总惦挂着他的们,尤其是田国强。只要头脑清醒时,他就喃喃自语:让国强回来看我!让国强回来看我!

  田国强得知消息后,放下手中的一切工作,从上海飞回武汉。此时林老师仍在昏睡。田国强走到床前,轻轻地喊了一声:“林老师,小田来看你了!”林老师马上睁开眼睛,面带微笑,深情的盯着田国强足足看了十来分钟,旁边一个问林老师:这是谁?林老师用非常虚弱的声音说:“田国强!”连旁边的林老师的儿子、儿媳都感到惊讶,他们都喊不醒林老师,田国强一喊就喊醒了!

  林老师一生多情,对祖国深情,对事业痴情,对亲友深情,对夫人吴老师的爱更是一生一世的专情。在我的眼中,他们二老的爱情不知要超过多少爱情经典故事片!他们在美国念书时相识相爱,从此一生不分离。当初林老师决定从美国回国,尽管整个家族反对,但吴老师毅然决然的跟随夫君踏上回国之路。林老师也用一生一世的时间为吴老师遮风挡雨。吴老师是大户人家千金,自然不太会家务活,林老师就一肩挑,甚至还学会了针线活,三个儿子的衣服、鞋子、书包什么的破了他都能自己解决,甚至到六、七十岁的晚年,只要有可能,林老师一到周末就要骑着自行车,带着吴老师到汉口新华路体育馆打网球,直到学校也有了自己的网球场为止。林、吴二老演绎了一场又一场的现代版的“举案齐眉”!

  吴老师晚年时身体不太好,经常失眠,甚至还曾经住过汉口火车站旁边的安贞医院。林老师自己已是身患重病,但仍时时处处关心着吴老师,晚上一起看电视时,林老师经常是看一下电视,马上再看一下身边的吴老师是否有异样。林老师最后一次去汉口同济医院住院,再也没有回到他心爱的家。临走时,也许冥冥中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直躺在沙发上昏睡的吴老师突然一骨碌跳了起来,双手拉着林老师,说了一句我们大家都没有意识到的话:“你爱我吗?”林老师也双手拥着吴老师,回答道:“我不是用一辈子证明了吗?”两位老人四目相望,久久不分开!我们在场的所有人的心都震撼了,在林、吴二老面前,甚至“梁祝”也为之逊色,我们懂得了在当今已成为稀世之宝的爱情到底是什么?它不仅仅是一对才子佳人依依杨柳下的窃窃私语,更是一对耄耋之人一生一世风雨中手相牵,心更连!

  林老师,吴老师二人均出身不凡,用现在的话是典型的“书二代、富二代和官二代”。林老师1922年出生于广东信宜的一个世代书香之家,他曾祖父林兆荣是同治庚午科举人,祖父林达是秀才,祖父的三兄弟分别是廪生、监生和贡生。叔父林蛎儒是著名教育学家,曾任国立北京高等师范大学等学校教授。新中国建立后历任北师大校长,教育部副部长等职。林老师的姐夫崔明奇也是清华大学的著名教授。

  林老师的夫人吴训叔老师也是出身书香之家,同时也是官宦之家。吴老师父亲吴忠信老先生是辛亥的先驱、林中山先生最信赖的人士。曾担任国民政府蒙藏委员会委员长,主持过十四世坐床仪式,为维护祖国统一,驱逐外国势力在的影响和势力做出过重大贡献。吴老师的三个弟弟都是学有所成的大专家、大学者。大弟弟吴庸叔是计算机专家,在美国极有影响,曾经多次受九思所邀,来学校讲学;二弟吴光叔是工程专家,曾任美国依柏斯公司副总裁、《人民日报》曾经在头版头条的位置上报道过同志接见他的消息。另一个弟弟吴申叔则是欧洲的一名名画家。

  走在学校的校园里,林、吴二老就是一对极普通的老人,家里也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除了那满屋子的书籍外,家里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家具。武汉的冬天和夏天都是很难受的,但是两位老人很少开空调。即使林老师生病住院,生活上也是极为俭朴的,甚至连旁边的护工也纳闷:这么大的教授,怎么生活上比我们还节省?

  林老师无论是在工作上还是在生活上,有什么困难都是尽量自己解决,从不轻易给组织上添麻烦。二老在生活上低调,但是在工作上却是始终按最高标准严格要求自己。林老师自不待说,一生的成就早已证明。吴老师虽然更低调,但是也是学校的一位优秀老师。她用几十年的勤勉,使自己成为全家族唯一的党员,更是靠自己不懈努力,还成为全校优秀党员、全省高校优秀党员!即使是在退休几十年后,她依旧会像在工作期间一样准时缴纳党费,那怕是生病住院期间,也是如此。许多同志由衷地感慨:这才是真正的党员!

  林老师、吴老师二老自己在生活上克勤克俭、但是对同事、对学生却极为大方、慷慨。平时大家有什么困难,他们都尽可能的给预帮助、支持。为了资助品学兼优的学生顺利完成学业,林老师与诺贝尔奖获得者麦克法登教授共同发起成立了“麦克法登——林少宫奖学金”,他不仅自己捐款、还动员学生、动员三个儿子捐款。

  林老师去世已经快10年了,但是他的音容笑貌始终在我的脑海中闪现。今天写就这篇绌文,以表达我对他老人家的怀念和敬仰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