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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国春秋

浩然天地赋华章

来源:未知 时间:2019-03-06 10:27

  初识蒋力华先生大约在10年之前,彼时我们同为省政协第十届,有幸偶尔在一起交流研讨,沟通心得。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他的为人厚重谦和,以及令人钦敬的才华和履历。

  及至2010年,我去白山工作,深切地感受到了他跟白山、跟长白山深深的情结。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蒋力华已成为一个文化符号,镶嵌在长白山人朴厚的心坎上。

  前后20余年间,蒋力华始终致力于长白山文化的开拓与研究。他主持了第一次长白山文化的研讨会,丰富了长白山在中华文明史上的多彩形象,为后期的长白山文化与资源的开发,乃至白山的绿色转型发展,提供了充分的历史依据,以及自然与人文的方略基础。

  天下资源,以人为本。蒋力华始终热心激励后进,扶持本土文化群体,呵护长白山诗词流派,倾心锻炼青年创作队伍。他亲自主编《雄碑韵影》和《长白山诗词百韵》等大型诗词书法作品集,热情响应和参加“重走抗联路”“韵补东荒”“文化兴边”“佟水悠扬”等采风活动,讴歌改革开放的新成果,展现吉林诗词创作的实力,扶持长白山画派,培育长白山书风。

  孔子说:“爱之,能勿劳乎?忠焉,能勿诲乎?”蒋力华先生毕业于东北师范大学,曾任省文教宣传的要职,始终保持着导师和学者的风范,爱护文化,爱护人,细大不捐,尽心尽力,这样的精神,最值得后辈仰慕和学习。

  国内书法界这样评价他的书风:喜欢“重”“拙”“大”“雄”,庶免轻佻、妩媚、纤巧之病。以元气淋漓为宗旨,务求笔饱墨足而富于。弃文人的“怯弱”与“美饰”,重情、重势、重趣、重直率真实的流露,坦坦行来,在不雕不饰中却暗含一种精神的力量与法度的自由。洒脱而无放纵之弊,浑莽有雅逸之致,示人以无法之法,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

  他的书法充分汲取各种传统流派的营养,又多有个人发挥,笔力遒劲,像长白山的岳桦树一样,铁干虬枝,蓄势凌风。他的《法书吟鉴》专辑,以诗论书,一首诗又是一幅字,做到了诗与书的契合,书法与诗篇相映成趣,常常让我爱不释手。

  字如其人,言为心声,诗词与书法,在表现文化精神和自我品性方面,是殊途同归的,宁重勿轻,宁拙毋巧,驾驭艺术的法度,达成我心的天然,这也正是力华先生的诗词风格。

  刘勰在《文心雕龙》中说:“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这是现实景物对于诗人创作灵感的启发作用。但是从审美的角度来说,这又是一个双向的过程。不仅是山川景物启发了诗人的灵感,同时诗人的名篇佳句也给这些山水注入了艺术生命与文化内涵。读蒋力华的诗词,仿佛打开辽阔而美丽的吉林省文化全景图,不仅是长白山,省内几乎所有市县的风景名胜,都留下了他的足迹和歌咏。

  力华先生的这本诗词选,数量有一千余首,国家大事,地方要闻,同道唱和,乃至车履所至,无不形诸笔端。创作时间的标注,或为某月某日,或为某日某时,有些作品甚至是餐前片刻,一挥而就的。仔细读来,诗词格律法度的森严,笔意的自在,令人瞿然而惊。

  “暖怀唱和最为珍,诗阵关东好养人。静沐春光心上醉,长歌松水韵中亲。当轩剑气冲寒早,引路山花点绛频。大泽深知龙虎意,情缘砥砺共登峋。”(《有感于诗友诗缘次韵聂德祥先生》)如此情深意切、大气豪迈的佳作,竟然写于2016年2月27日上午九时。这是一首七律,首先一二四六句尾字必须押韵,而且是平水韵,这才是正宗的“近体”。每一句的第二四六字都有固定的平仄格式,颔联与颈联必须是对仗句,即上下两句之间词义要对仗,就像“天对地,雨对风”一样,而且平仄声调也要相异,相邻两联的句子,平仄又要互粘,亦即相同。首、颔、颈、尾各联,又要完成内容布局上的起承转合,就像古人说的一个宝盒“有盖有底”。“次韵”又另有难度,必须按照原作的韵字,顺序都不能改动。这种形式严格的创作,就像奥运会冰场上花样滑冰冠军的动作一样,正因为严格的限定,所以体现出来的美感,就更有高度。诗词格律自身的辩证统一,可以让一首佳作,展现出仪态万方的形式之美。又因为形式与内容之间的内在联系,导致了思维活动的周全与变化之妙。而这一切又要在短时间内完成,这就不但是需要深厚的学养,还得有过人的智慧。在这方面,蒋力华先生显然是举重若轻、从容不迫的,就像他的书法所追求的境界一样。

  中国诗人有一个优秀的传统,这就是对天下对民生的关切,对国家与民族命运的担当。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家国情怀。古代许多著名的大诗人,他们的作品之所以感动我们,他们的佳句之所以让我们念念不忘,正是这个原因。“诗言志”,古人认为诗作要有基石,这个基石就是人的胸襟,是诗人的思想基础和感情基础。缺少这些,无论语言词藻多么华丽婀娜,都是空泛的、言之无物的。读力华的诗词,仿佛面对浩瀚的大湖,看似平静,深处却蕴蓄着蓬勃的生机与澎湃的力量。用王安石评价欧阳修的话来说,就是“浩如江河之停蓄”,充沛得很,饱满得很。我们从他的每一首诗词里面,都可以感受到作者思想的闪光和情感的跳动,感受到炽热的家国情怀。

  “冰川雪地战豺狼。烽烟喋血章。”(《纪辽东·听余秋雨先生讲长白山文化以其诗意入韵》)这是对雪原林海的讴歌,也是对长白山历史文化的自豪。在作者看来,抗联精神是长白山文化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诗人热爱长白山,歌颂长白山,实际就是歌颂抗联精神,歌颂红色文化,就是呼唤民族的自强与复兴。

  “一片氤氲万木天,丰碑恭仰忆当年。满山松柏英雄影,叮嘱中华马备鞭。”(《谒杨靖宇将军殉国地又赋》)“山峰峭拔立时空,抗日联军聚势雄。遗址牌前枫叶舞,青松列阵祭杨公。”(《东北抗联诞生地——城墙砬子会议遗址》)“三道濛江河水通,丹心碧血化雄风。将军石畔剑门进,鲜血凝成战帜红。”(《参观杨靖宇将军纪念馆》)这不仅是诗人的壮怀,而且是一个党人的感情和思想,隔着历史的时空,与民族英烈息息相通的神圣的信仰。

  “勿忘东北抗联路,壮我山河气象彤。”(《缅怀杨靖宇将军》)诗集中缅怀先烈的题材,莫不如此,这是有着史学与高度的浪漫而刚健的笔法,其中的意境,与巍巍高山、浩浩长风、熊熊烈火等量齐观。

  古人常用“锦绣肝肠”“锦心绣口”形容人的文采。在蒋力华先生的笔下,无事不可为诗。这不仅是情怀素养,也是创作能力和才气。书法界有一句话,“善书者不择笔也”,同样道理,善诗者岂择事乎?我读力华的诗,就有这样一个印象,万事皆可入诗,而且有理有趣。这就是诗眼诗心,这就是才气才情。

  围绕“时事”写诗,有一个问题,由于受题材束缚,或偏重于写实,或倾向于说理,甚至容易形成乏味的标语口号式的语言。在文艺理论中这叫“概念化倾向”,是写诗的大忌,因为它违背了诗歌的特质。宋人严羽在《沧浪诗话》中说:“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所谓不涉理路,不落言筌者,上也。”“言筌”的典故,出自《庄子》。所谓“不落言筌”,就是不刻意雕琢词句,不留斧凿痕迹白居易所倡导的“为时为事”,说到底就是重视“时事”,不脱离现实,不脱离时代。而这个“时事”是离不开、离不开理论、甚至离不开标语口号的。如何既坚持为时为事,同时又避免标语口号式的倾向,避免概念化,不在诗中讲大道理,这是对诗人和一切文艺家写作能力的真正考验。佳作的妙处,就是不被形式束缚,通过灵感与才思开辟的蹊径,抵达审美意境的源头。诗与书法同理,追求迟重拙,是为了达成个性的美感,如果最终得到的只是迟重拙,便是落了言筌,因为笔力不济而走偏。

  吟赏力华先生的诗句,仿佛面对一位豁达洒脱的大丈夫,器宇轩昂,而平易可亲。“满山红叶染晴峦,沟壑峥嵘视野宽。”(《重走抗联路步叶剑波韵》)大自然本相如此,只是平淡地说出来,简简单单,不事装扮。作诗的人最明白这当中的得失,一字不能加,一字不能减,处处妥帖换不得,却又是入眼入心不费解。

  “创意开题二十春,雄图长吉又推新。”(《有感于第八次长白山文化研讨会在省委支持下即将召开》)好像事物预先为作者准备好了铿锵韵律,此时被顺手拈来,若不经意。

  “天横阔野白茫茫,这是北翔丹顶乡。渡海起帆情激动,乘风发电势昂扬。”(《向海》)这是文言还是现代语言呢?既有现代语言的浅显易懂,又有文言的古朴雅致,视语言如无物,毫不做作,又绝不随便,这就是不落言筌!

  “满目葱茏头顶阳,响铃惊动问心堂。田园丽景初铺秀,产业新歌正吐芳。”(《读养根斋公主岭端午诗会暨新农村采风行题赠之律喜和》)大事美景,知交深情,缓缓道来,就如古君子家书一般,音容笑貌,尽在眼前。

  “晨起阳升真叫灿,湖边行走金秋绚,二号天宫期发箭,家国赞,三山五岳云崖暖。”(《渔家傲·习书以待天宫二号发射》)寥寥数语,有声有色,有形有态,有心气,有动感,有温度。完全是用诗的语言和艺术形象来表现新闻,能够使读者体验到完全不同的审美的愉悦。

  “是谁拈笔书怀,春来风气真娇媚。”(《水龙吟・北京恭王府海棠赋敬和叶嘉莹先生韵》)这样瑞丽的句子,即便在苏辛宋词集中,也不会被挑拣出来。

  “钓叟当初真仔细。一一数、峰峰比。酌如意嘉言描壮丽。平仄仄,诗思起。风猎猎,圆虹起。”(《酷相思・有感于刘建封为天池十六峰命名和养根斋主为十六峰补韵》)仿佛阳春雪融,草檐滴沥,图景栩栩,音调款款,珠落玉盘,亦不过如此。

  “畅游天,丘壑地。静远情怀,怀抱春光醉。染绿群山山拥水。几曲高歌,气荡芳林外。自由身,真是美。鱼宴开湖,湖景分明翠。最爱轻舟舟上寐。放纵,满眼风云会。”(《苏幕遮・参加新立湖美食旅游节遣怀》)简直可以让读者忘记自己是在阅读,仿佛身临其境,五感全开,被一种美好引导着,重新观看平日里见惯的风物,因此获得内心的滋润和融洽。

  “静逸多情,并非初觉。雪雕中,暖风吹、正呼春约。一片森林拥碧水,婉丽澄明和乐。柳影擎天,松涛荡谷,仿佛诗家击柝。青山浪漫,塔顶钟、清唱迷人仙壑。宽大胸怀,梦浮真魄。看飞虹,悄然间、织成高阁。精彩多元齐构想,释放潜能跳跃。徒步穿行,轻舟弄棹,美妙婚纱频数。气象翻新,月上时、神女飘来报幕。”(《玉甸凉・长春净月潭》)分明把人带入神仙幻境,五彩缤纷,令人目不暇接,这是何等瑰奇浪漫的想象力!这种想象又并非空想,皆有实景依托。

  道法自然,天地之间不只是高山大川,还有春花秋月,鸟语虫鸣。无限风光,经诗家心眼经营酿造,囊括化合,提炼升华,然后得以风味全出。这就是诗词的力量。

  孟子说:“吾善养吾浩然之气。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这样大气磅礴的人文精神,在两千多年前的战国时代,因为孟子的阐发,遂成为传承至今的中华民族文化的硬核。

  往来今古,人事代谢,虽有坎坷塞碍,然而这股浩然的正气,依旧得以沛然流行。江山胜迹,如情似梦,诗人登临,兴感放歌,展示个体性情的同时,也为我们留下了星汉般灿烂的华美篇章。

  孔子在删选诗经的时候,注意到了传媒的效应,所以偏重于端正的情思。汉魏六朝的作品,因为“三曹”(曹操、曹丕、曹植)“七子”(孔融、陈琳、王粲、徐干、阮瑀、应玚、刘桢)遒劲健朗的格调,使得建安风骨始终为后世所推重。盛唐乃至两宋,在传统与创新的继承与嬗变中,涌现出了浪漫的李白,写实的杜甫,优雅的王维孟浩然,豪放的苏轼辛弃疾。

  譬如天地有阴和阳,同样风气也有主和次。月光亦美,毕竟阳光更好。豪放与婉约,含蓄和直率,虽然都是美好的,然而刚阳劲健乐观向上的特质,似乎永远都是诗词的主流。毕竟豪迈奋发,才是生命的本色。

  古代用诗歌配合教化,也用诗歌对个人加以考察。诗言志,表达的是思想,透露的是情感,显示着智慧,对照着境界。它比任何的艺术形式更博大精深,更讲究化合与容纳。文史哲与之相比,都是指标和素材而已。古体诗歌在三千多年的中国古代史上,地位之重,可想而知。若论举国上下,往来千年,中国人共同的高雅爱好,估计也唯有诗词了。

  古诗词的流派和浪潮,随着历史更替,波折浮沉,汇聚到现当代,出现了一座后世难以超越的高峰,代表着古今最高成就,这便是的诗词。诗词中,情感的豁达真挚,思维的宏阔深邃,气魄的雄壮豪迈,篇章的凝重华美,都是历代作者所不能超越的。

  时代在发展,科学在进步,信息越来越多而且便利,加之个人的智慧与信仰、经历,都是诗词得以超越古人的客观条件。这也是现代人在诗词王国的可争之地。诗词继承并发扬了从先秦、建安时期到唐宋两代的高朗雄健以及豪放派诗词风格,他的《沁园春》《水调歌头》长调,《长征》《答友人》等七律,格律精严,义理透达,气势磅礴,成为现当代诗词高水平新风格的里程碑,为建国以后的文艺理论与实践树立了崭新蹊径的路标。

  对我这个晚生后辈而言,蒋力华先生是校友学长,是事业前辈,是文字知音。他的书法是豪放派的,人所共知,功力非常之深厚。他的诗词是豪放派的,没有小家子气,没有无病,没有失落彷徨,没有怨天尤人。

  思想境界决定了文字水平的高度,继承传统文化需要崭新的视角,我们的信仰就像天地之间葱茏的大树,深根直干,枝叶扶疏,诗词是她的绚烂花朵。浩然正气的色泽,就体现在琳琅满目的锦绣上面。北宋的苏辙说,“文不可学而能,气可以养而至。”模仿不会造就艺术,气质胸怀才能驱动灵魂直寻高妙的境界。

  蒋力华先生诗词内力的源泉,是党人的学养,是马克思主义信仰,来自中华民族从古至今的伟大人文情怀,来自诗词风格的传承。爱国爱民,关注时事,跟进时代,保持高度的觉悟,因此能在文学艺术的创作中,别开生面,构筑崭新的景象,形成新时代诗词乃至一切艺术作品的特质。